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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扬与低调

张扬与低调


李志文


我有些学生与朋友问我,李老师,你讲话、写文章是如此张扬,但是为什么待人处事有时候又如此低调?

人要自知,难矣哉!我这辈子,也搞不清人家怎么看我,所以也无法潜心经营别人心中的我,也就从来没有在打造形象上下功夫。我知道我肚子里,藏不住话,憋不住气,别的潜意识,我就闹不清楚了。没好好念过弗洛伊德,以我的不畏人言,就算念了几十遍,恐怕也没啥效果。

我自己认为,我在媒体上扬名,兴趣缺缺,这一点,我的许多朋友、同事、学生一定不同意。其实我也到了老大不小,才悟通自己这一个特点:不畏谗者,无以求名,故不求名。求名的第一步要从畏谗做起,天天公开批评人,挨人背后批评的,还能有什么名可以求?

我不刻意的经营名声,也跟我的人生经历有关。我的那一代中国人,99%都在饥荒、文革中失学,而我是在台湾安稳念书的0.0001%中国人。那时候世界学术主权还是牢牢的在美国人手里,极少数(用一只手能数完)在美国出头的华人学者,如刘遵义、刁锦寰、邹至庄,都有贵族气息,良好家教。而我是在百户人家里、天天就有几十场吵架打闹的眷村中长大。名声是啥玩意,没听过。我的直言无讳,也跟这个环境有关,动不动就挥拳头的地方,那来什么名声与客套。

我一个不小心,掉进芝加哥、沃顿、杜兰这几个学术重地,也跟我的直言无讳有关。我在罗彻斯特念书的时候,看到中国人活得这么憋气,压根儿就不想在美国待,我跟我第一任妻子,台大毕业的高材生(分数超高之谓也)的婚姻出现裂痕也是由于我实在不愿意为一口饭,不死不活的呆在美国。由于心中没有包袱,加上直言无讳,居然在几场学术会议中引起了重视。由于直言无讳、心中没有包袱,居然在芝加哥、沃顿拿到极高的教学评价。有一次沃顿开全院大会,讨论我全新的教学计划,附上我的教学评分(超高),有老教授不安的提出,教学评分是私密的不该公开。现在全世界的一个重要学术专业"Accounting and Capital Market" (会计与资本市场)就是我当时拟定的教学计划。

由于我的直言不讳,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当太平官的材料,天下太平,大鱼大肉的太平餐没有我的份。太平餐是等因奉此、东张西望、四平八稳的人吃的。丧命沙场的断头饭才有我的份。

我在芝加哥大学教书的时候,蒋经国在台湾当行政院长,邓小平在大陆垂帘听政(邓家幺儿在罗彻斯特念书,成了我的学弟),海峡两岸都在锐意革新,他们两位是中华民族划时代的人物,我都参与了他们的一些事,在台湾多少曝了点光,在大陆是纯粹幕后笔杆子。就在台湾曝了那一点点光,上了几次电视,我就发现在专制体制下成名的容易与空虚。专制体制与黑箱作业是鸾生兄弟,专制下信息就极度稀缺。大家,包括部级高官,都在揣测上意,也都只能在报纸、电视上一个字一个字的揣摩政治风向。我在一度被疯狂追捧下,很快的悟出来我只是政治博弈中的一颗棋子,新闻媒体对於我的兴趣,在于可能的内幕消息与花边新闻,我的看法、想法、与学问,他们是一窍不通,兴趣全无。我也发现得到美女的青睐是这么的容易与浅薄。我发现我对扮演社会权贵的兴趣等于零。我只想做个活生生、实实在在的学者。

我的张扬其实也就是我说真话,别人吞吞吐吐,一辈子说不明白的话,我一两句就能搞得清清爽爽,我的“睿智”其实也只是等於在游行观众中大声说出 “皇帝没有穿衣服” 的小孩。

我的低调其实也就是我没有什么物欲。一个眷村长大,天雨屋漏、常年挨饿的小孩,居然在一生中吃过大部分世界美食异味、住过不少总统套房,而且没有什么欣喜思念。我每天在浙大、清华的伙食费不到两块美金。我美国新奥良的家里几乎没有断过清寒学生的免费住客,他们都惊奇的发现我那富家千金出身的妻子,会把有点馊味的旧饭,用清水滤过,煮稀饭吃。连我都说她“病态”。物欲这么低、这么自然,我们也真的找不到理由,为什么得不要脸、不要命的在这个世界上高调引起媒体注意。

这个网站的起因,纯粹是我用来教浙大李志文班的孩子的,而我的门生弟子认为应该上网,东拼西凑,加上我过去的一些文章,方便学生们阅读,我也就多少同意。我对这些孩子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指望,他们这么优秀,这辈子衣食住行,躺着干就能解决,我只希望他们诚心做事,善良为人。仁信智清,此之谓也。

李志文 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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